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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 访谈
为邓晓芒提出辞去博导一事访陈嘉映、赵汀阳
陈岸瑛
1999年,邓晓芒的博士某某因为缺少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被武汉大学学位委员会拒授学位。邓晓芒因学位委员会不公,愤而提出辞去博导。北京学者纷纷表示同情和支持。(2000年7月,笔者去武汉大学拜访邓先生,听说此事还没有完全解决。)
(在电话里) 记 者:赵老师,您听说过邓晓芒先生的事吗?我想就此事采访您一下。 赵汀阳:听说了,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挺佩服他的。 记 者:我想请您谈谈对中国学术评审制度的感想。 赵汀阳:这个问题很难讲,涉及到一个庞大的体系,几个人在这儿批评,一点用都没有。一些问题谁都会抨击,但没有作用。所以一听这个问题,我就挺沮丧的。我这人比较现实主义,也许嘉映兄有许多话要说……
(后来正好大家聚到一起了,聊起了这个问题) 赵汀阳:首先,我搞不清哪几个刊物是核心刊物?《读书》算是吗? 记 者:好象不算。 赵汀阳:这是不太公正的,因为《读书》自改版以来就变得非常学术化了,可以说它是中国最好的学术刊物之一。如果它都没有入选,就说明有一些问题。有一些好刊物是学术界、文化界认可的,反而不列入核心期刊,这不太公正。 陈嘉映:我不知道全国核心期刊有哪些? 赵汀阳:倪梁康对这事也挺烦的,据说博导自己也得在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否则就要撤消。 记 者:对你们也有这种要求吗? 陈嘉映:没有。这是对博导的。 记 者:陈老师,请问您是怎么知道邓晓芒这事的? 陈嘉映:报纸上看到的。 记 者:看到后反应强烈吗? 陈嘉映:有感觉,但算不上强烈。学术制度的愚蠢腐朽我早有所知,所以也不吃惊。我这几天找他的电话号码,没找着。 记 者:找电话号码做什么? 陈嘉映:(笑)表示声援,支持他这么做。学界同仁向这种腐朽制度挑战、抗议,总是件好事吧。…… 记 者:您对学术制度的看法是什么? 陈嘉映:博导成为一种职称,还要由国家来规定,这事挺奇怪的…… 赵汀阳:对,确实是这样。说土点,就是不根据群众的意见。 陈嘉映:博士生读了这么多年书,该知道谁应该做他的导师。就好比我们买什么衬衣不需要商业部规定一样。 记 者:国外的情况不知道怎样? 陈嘉映:从没听说过欧美有博导制,有教授就行了,学生自己会去选择。读到博士应该有判断力了,若是小学生,那当然不行。 郭 良:这样做是不是为了防止博导水平不高? 陈嘉映:我觉得判断应该留给博士生去做。我反正没听说别的国家有这种规定。 记 者:如果你们收博士生,你们会怎么要求? 赵汀阳:(笑)这个问题一时回答不了。 舒可文:(笑)这个问题应该这么问:要是赵汀阳选博导,会有什么样的要求? 赵汀阳:要问我心目中的博导是什么样的?我的设想是,至少老师与学生对话时,老师能谈到一些学生想不到的东西,不能稀松平常,照本宣科。最好的博导是维特根斯坦……(齐笑)谈话、授课也是一种创作——老师应该比学生高一筹,但要和学生一块创作。 陈嘉映:这太难了,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记 者:不过您授课的理想倒是这个。请问赵老师,您会对学生怎么要求?会不会指定一些书目,或是规定一些任务什么的?怎么保证学生的质量? 赵汀阳:指定书目,这个会,不过不是为了考试。 陈嘉映:严格地说不是“指定”,导师比学生的长处就在于他有经验,他书读得多,读得早,因此可以向学生推荐。 赵汀阳:就象吃家推荐饭馆,但吃完了也有可能不满意。推荐书也是这样,不能强迫说我们就考这个。 记 者:请问您认为学术评审的标准应该是什么? 赵汀阳:评审委员会的产生内幕比较复杂,我也搞不清。 记 者:假如由你们来定立一套规则呢? 陈嘉映:我的看法比较保守,肯定不可能一下子产生一个优良的评委会。 赵汀阳:我们是搞哲学的,就拿哲学来说,我觉得不能只让哲学界的人来评,相关学科的人也应该参加投票。再说,哲学也得与其他相关学科配合才有意义。 陈嘉映:我的方案是保守的,就由现在的教授来评选也行,然后逐步改革,取消行政干预。关键得有一个独立的评选制度,由全体教授推选学术委员会成员。我们很难预先决定谁该不该投票,现在是这个德行,就从这个德行开始。当然我个人的设想比这好得多,但作为制度是不合适的。 记 者:看来您并不是象赵汀阳老师说的那样理想化。 陈嘉映:从现有状况起步,逐渐进入良性循环。只要权力回归学术界,慢慢就会好起来。 赵汀阳:我有个小小的不同意见:依赖现有的学术界不行。 陈嘉映:我只是说没有更优方案。 赵汀阳:论文评审应让社会各界参与进来…… 陈嘉映:对,应该有边缘学科、相关学科参与进来。 郭 良:不同专业的人恐怕看不懂吧? 赵汀阳: 拿一堆国内哲学专著或论文来,逼着费孝通翻一遍,他的意见也不见得比专家差多少。再说了,如果一本哲学书连费孝通都看不懂,就是垃圾。给你一堆社会学的书,你投起票来也不会太离谱。 陈嘉映:但技术性太强的部分,你很难判断,比如调查清朝人口的两篇文章,咱们不一定看得出优劣。 赵汀阳:但他可以说他看不懂。 陈嘉映:我要打个小折扣,看不懂不一定是垃圾。 赵汀阳:我是说有别的行业加入会客观一些。有一次请做人类学的王铭铭来,听我们几个搞哲学的胡聊,他回去后写了一篇《选择人的概念》,评论得挺象模象样的。别的学科的精英,智力完全达到了,可以请过来参加评审。 陈嘉映:对。而且哲学应对临近学科有所贡献,哲学不是一个封闭的游戏。拿海德格尔来说,他的思想对其他学科的影响就大得很。 记 者:现在论文的评审标准在很大程度上被编辑把持着,而不是大学教授。 赵汀阳:我不觉得出版社颠倒是非。 陈嘉映:西方的出版社分专业,有的出专著,有的出通俗读物。 赵汀阳:凡出版社欢迎的书就好,不能这么说。但也不能说,凡出版社不欢迎的书就是好书。 陈嘉映:在西方,好的专业著作由基金会支持,但中国没有独立的基金会,基金都在国家行政机关手里。 记 者:那么专业期刊上的标准应该是什么呢? 赵汀阳:只能由读者喜欢与否来判定。 记 者:概括你们的观点,总的来说,标准应该由教授、学生和读者来给出。 陈嘉映:总的来说,学术应该放到民间来。 赵汀阳:学术著作也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必须有使用者喜欢。不能说,非得由一个机构说了才算数。 陈嘉映:倒也不能说是商品,是产品吧。……我觉得,“真正的矛盾”在于阶层化,层次不同,趣味不同,如果等级制僵化了,就会凝滞不通,但这是取消不了的,所以是“真正的矛盾”。精英与大众的区别是很难取消的,但要不断相互调整。我们站着,两条腿受力并不相同,总是一条腿受力多一些,然后又换另一只腿,就是要保持协调和平衡。行政干预是外来的,可以克服的,雅俗则是无法克服的矛盾,只能交由社会进程自己去解决。 赵汀阳:有个朋友读了我在《读书报》上发表的关于学术语言日常化的文章,很不服气,打电话来和我争论。他说他们有本书没几个人看,但填补了一项空白,难道就不是一项成果啦?我说,我和你说的是两回事,你说的是学术史地位,我说的是对社会、历史、人民产生的影响。他问,难道社会不该给我们报偿吗?我说,你去问社会去。 陈嘉映:(笑)你应该说,“我又不代表社会”。 赵汀阳:假设有长达几百万字的考证,什么窑烧的什么瓷之类的,我承认这是绝活,但不能强迫人民欢迎你。 记 者:对于这些太专门的书,国家或慈善机构是不是应该支持一下? 赵汀阳:支持谁,这要由慈善组织决定。国外有迷中世纪的,就有慈善组织在背后支持他。 陈嘉映:自然科学成果,比较容易论证。如相对论,全世界可能只有三个人懂,但在他们之下,可能有三十个人懂他们。科学依据的是比较充分的论证,如费马定理,有人说他证明出来了,交到出版社,可以派两个专家研读两年,然后判明真伪。科学论证是充分论证,也就是说,是建立在由简单到复杂、由易懂到难懂的系列上的。文科就不是这样。比如说看相,他看得好,我看得不好,其中没有论证过程,结论是直接做出的,是好是坏,只能由结果决定。文科就在这两者之间。 记 者:那么,文科的“结果”是什么呢? 陈嘉映:一,读者喜欢,给人理想,思想刺激等等。二,专家论证。自然科学就没有读者的事,专家论证一下就完了。 记 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学术标准有时候是受学术圈影响的,已经形成的学术圈很可能具有一定的封闭性,自己给自己捧场。 陈嘉映:这当然是一个问题。这是“真实矛盾”,只能缓解,不能克服,没有理想状态,只能争取良性循环。中国人好搞小圈子,但中国人口基数大,各个圈子的影响可以相互抵消。 记 者:谢谢
本文原载 学术批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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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页面最后更新日期:200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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