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操作
赵汀阳
社会科学战线 1996.vol.01 pp.245-252
1.从哲学到哲学操作
一个哲学问题是否是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甚至是否是一个哲学问题,这取决于它在哪一种"搞哲学"的方式中被理解。"搞哲学"是哲学的操作(philosophizing)这与哲学(philoslphy)不同。在传统哲学中,"哲学操作"并不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件被反思的事情。传统哲学的操作被含糊地说成是"沉思的"(contemplative)。传统哲学中的思想分歧被认为是源于对事情的不同理解或不同的看法。哲学的真正意义就这样被掩埋在"看法"之中。
"看法"是思想的表面,思想的操作或者说思想的"做法"才是思想的实质。在人们对思想的传统理解中,思想被看得太像是感觉,也就是说人们以为,我们对事情有不同的感觉,我们对事情也有着不同的看法。其实从根本上说,思想并不是对事情的理解,而是在制造生产着一些事情(即思想观念)。简单地说,思想不是在旁观而是在做事,不是在观察而是在创作。当然,思想所创作出来的观念导致了我们的各种看法。可以说,"看法"不是思想,而只是思想完成后带来的结果。思想就是思想的做法。要理解思想必须理解思想的做法而不是看法,因此,哲学的真正工作不是由观念去看事物,而是由思想的做法去看观念。传统哲学的问题只存在于"看法之间",看法之间是一条思想的阴沟,它不仅掩埋了思想而且远离了实在。
任何一个哲学家,如果对哲学不抱着偏执的热情,他就不得不承认,在人们迄今为止所理解的"哲学"中,除了一小部分理论(例如伦理学和政治社会哲学),大部分的哲学理论对人类的生活和科学活动并没有实质的影响,至多有过一些牵强的"启示"。换句话说,所谓的哲学理论到头来主要影响了人们的哲学观点,可是,哲学观点在人们头脑中只不过是一种有闲的文化活动,它不能影响人们实际上的生活和思想方式,真正支配人们的行动的是一些要普通得多的日常观点。人们是否真的需要一种无用的思想观点,这是很可疑的。旧概念的哲学是毫无生气的,事实上已经被闲置在思想的局外。
当代哲学家意识到了哲学的窘迫处境,无论他们各自想干什么,他们都不打算按照旧的思想方式去搞哲学,于是,"哲学操作"成了一个决定性的哲学问题。哲学该怎样搞?能怎么搞?或者,搞哲学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反思确有些不寻常,它构成了对"哲学"的怀疑。当代哲学与其说是对哲学的发展还不如说是对哲学的怀疑。一旦哲学成了对哲学的怀疑,就通向了两种可能性:哲学走向衰亡或者哲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在传统哲学中,哲学家总喜欢问到"什么是哲学",不管是否说清楚了,哲学家总是理所当然地给出一些肯定的说法。海德格尔曾经故意用一种吞吞吐吐疑惑不定的语气问道:有那么一种东西,称作哲学,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这非常恰当地表达了当代哲学家重新理解哲学的微妙心情。对于海德格尔来说,真正的哲学是一种已经被遗忘了的思想。这种说法很有些文学性的魅力,但却没有思想道理。被遗忘的东西也许真的是"本源",但肯定干枯了。按德里达的说法,"本源"无可挽回地在不断的文化"书写"中永远地被掩埋了。德里达式的批评虽然是致命的,但并不是非常恰当的也缺乏积极的意义。我宁愿说,即使能够找回本源,人们将发现那个本源已经不再重要。人们往往有一个错觉,即总以为过去的东西比现在的好。但其实人们总是选择了现在的东西。同样,当前的问题肯定是最重要的,因为当前的问题构成了现实并且通向未来,而现实和未来比过去更重要。人们有时又喜欢说,哲学一直在研究着那些古老的几乎是永恒的问题。其实那些永恒的东西只是"主题"而不是"问题"。主题什么也说明不了,只有问题才能说明我们思想到了什么程度甚至思想着什么事情。
问题取决于思想操作。最明确地意识到哲学操作的可能是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的哲学非常特殊,它一方面是对旧哲学最有力的消解,另一方面又是发展新哲学的障碍,它搞乱了一切,包括坏的也包括好的。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几乎所有哲学问题都是思想的病症,哲学的工作就是治病,就是去找到"各种疗法"。我虽然很同情维特根斯坦以及分析哲学对旧哲学的批判,但却很怀疑那些用于批判旧哲学的观点是否能免于成为思想的病症。而且,尽管维特根斯坦声称"各种疗法"并不是哲学的方法,但去找出各种疗法的方法却不可避免是哲学的方法。哲学思想是人类避免不了的一种思想,当代哲学对旧哲学的批判终于落入它自己的批判圈中。维特根斯坦和德里达是对旧哲学最有力的消解,但我们也已注意到,在维特根斯坦和德里达之后的哲学甚至变得更没意思了,更加解决不了问题。这其中暗含着一种思想的障碍。当"哲学"转向"哲学操作"时,哲学家必须意识到"哲学操作"主要不是用来破坏而是用来建设,或者说,我们更需要的是一种能够把哲学变成另一种有活力的新思想的"哲学操作"。
旧哲学自己要求被抛弃,这就是当代哲学的特殊性。维特根斯坦和德里达是旧哲学的终结者,这种终结形式可以表达为"哲学是错误的"。维特根斯坦和德里达只是旧哲学的极端形式,是旧哲学的最后的变态表现,而决不像有人所以为的已经是某种新哲学。尽管当代哲学在风格上与传统哲学有很大的差异,但它们仍然一脉相承,至少在知识论和文化观点上是直接相衔接的。所以,当代哲学对旧哲学的批判是一种自我批判。在没有找到另一条路--一条具有自己的精神出发点的"自新"之路之前,自我批判只不过是单纯的"改过"。我相信许多人都已经感觉到了,旧哲学经过清理和消解之后,已经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业了,这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所谓后哲学文化(postphilosophical)的主张。当代有着各种各样的"后……"(post-),这不意味着我们有了些新东西,而只意味着放弃了旧东西。当然,"后哲学"并非不毛之地,它生长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杂草。
可以说,当代哲学深深地触及了"哲学操作"这一问题,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在旧哲学中批判哲学,不是在某种传统中挣扎着作一些惊人之举(哲学深受西方文化的束缚),而是该改换思想方式,也就是该换一个"头脑"去想问题。当"哲学操作"成为一个问题,"哲学"这一概念就被动摇了,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有了一种新的哲学操作,就会有一些新的的哲学问题,哲学就成为一个新的概念。我们所需要的这种哲学变革不像是某种产品的更新换代,而像是新品种产品的出现。有一种说法认为,哲学一直在研究一些古老的还没有被解决的问题。的确,关于那些老问题,哲学家肯定还能搞出许多设想,解释的可能性远远还没有用完,就象一种产品总能有许多改进型一样。可是关键的问题是,现在所需要的哲学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产品",至于旧产品还有多少种改进的可能性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不否认旧哲学曾经是人类思想的一个重要能源,但现在所需要的是另一种能源。
2、平常心,异常思
哲学有什么意义?哲学总该有某种意义而且是面向现实讲求实际的意义,因为如果哲学的意义只是一种纯粹文化上的意义(无论是文化心理上的还是文化经验上的意义),那么哲学就只是宗教或艺术的拙劣变种。另一方面,哲学的意义虽然是实用性的,但又不是知识,否则它就是一种伪科学。实际上哲学家的确把哲学搞成了伪宗教或者伪科学。这样的哲学不合乎人们的需要,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哲学已经退化为某种含含糊糊可以算作是"修养"的东西。
旧哲学的自我批判,无论是分析风格的还是解释风格的,都只是关于哲学内部情况的检讨,即所考虑的是,一个哲学的命题或思想怎样才算是有意义的。无论是科学的还是文化的(或称人文的)标准都只是一种想当然的意义标准,确切地说,都只表达了一种意义的观点而没有构成对哲学意义的证明。用一种哲学的观点去说明哲学的意义,这不是证明,就象我认为我是正确的不等于证明了我是正确的。思考哲学必须放弃任何一个哲学观点,必须站在哲学外边去想一想。甚至我们无法宣称哪一种思想活动本来就是哲学活动。事实上,我们只能先做起来某种思想工作,然后当这种思想操作具有了别的种类的思想所无法替代的功能才能承认它是哲学活动。一切都取决于一种思想到底有什么用。因此,真正的哲学反省不是去问一个哲学命题有什么意义,而是去问哲学有什么意义,更恰当一些,就是去问我们需要哲学去做什么事情,或者,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需要哲学地(philosophically)去思想。
我想把哲学操作概括为"平常心,异常思"这样一条原则,相反,把旧哲学概括为"异常心,平常思"。
作为旧哲学(包括古典哲学和当代哲学)的特点,"异常心"指的是旧哲学怀有不切实际种种幻想,总想深入本质摸到本源或其它类似的东西。总之,旧哲学的种种理想也许是"更高的"但在实际中是无用的。孔子曾以现实的态度指出不知生焉知死,我们同样可以说不知实焉知虚。关于那些本质本源之类的东西,自古就有一种知识论的怀疑,即我们不可能去研究那些无法知道的东西,而且即使碰巧遇到了那种东西也无法知道是否就是我们所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东西。我想再加上两种更彻底的怀疑,存在论的怀疑和价值论的怀疑,即我们无法证明存在着那样一些东西,而且即使存在着那种东西,我们只能证明它是不重要的而无法证明它是重要的。当代哲学不象古典哲学那样关心本质和本源之类的形而上学话题,但它谈论起命题、意义、所指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也完全是形而上学的方式,可称为"语言形而上学"。
与"异常心"相联系的错误是"平常思"。这指的是,旧哲学虽然有着许多超现实的或歪曲现实的幻想,但它的思想方式却稀松平常,与日常思维无异。这就象一些拙劣的科学幻想只不过是日常性的夸张而已。旧哲学的各种观点只不过是科学的或半科学的、宗教的或半宗教的、艺术的或半艺术的观点,这些观念一点也不特别,所揭示的东西其实已经由科学、宗教和艺术等观念所揭示。旧哲学似乎只是把各种观点汇集在一起来谈论的一种偶然的文化传统,当人们对这种文化感兴趣的时候就偶然地继续谈论下去。按旧哲学的标准(旧哲学几乎是以西方传统哲学来定义的),有许多种文化就好象没有哲学。这表面上看是表明了西方文化是更丰富的文化,这其实恰恰说明旧哲学作为一种思想是不太重要的,因为它并非人类思想普遍必然的需要。一种偶然的思想方式注定是日常的或平常的,如果一种思想方式是必然的,它就肯定有某种特殊的替代不了的作用。
与旧哲学相反,哲学应该是"平常心,异常思"的思想。如果稍为极端一些说,旧哲学并没有严格专属于哲学的思想操作,也就是说,旧哲学只有一些属于哲学的主题,却缺乏处理这些主题的"哲学操作"。这才是旧哲学的真正病症。长期以来哲学家只是在哲学内部进行反思,无非是从一种观点演变到另一种观点,始终只是面对着那些主题作些评论,而并没有把那些主题操作运行起来,因此也就不会有实实在在有用的结果。事实上,旧哲学只是作为一种人们目前还不打算完全抛弃的文化传统在延续着。除了承担着某种文化趣味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思想任务。对于那些哲学的主题,诸如真理、价值、意义、善恶、美丑之类,如果仅仅是理解和评论的话,我们的日常观点就足够了,有谁好意思认为当我们使用了日常观点之后还真的必须另外用哲学观点去再评论一番?这种必要性是不存在的。假如我们非用哲学观点去看事物不可,哲学观点早就会变成日常观点了,人类不会傻到把必需的东西"悬搁"在一边。我想说,由于缺乏一种哲学的,并且仅仅是哲学的思想操作,所以旧哲学一直没有真正成为哲学。尽管旧哲学已经有了一些有别于其它思想的主题,但却只拥有平常的思想操作。哲学家们自负地谈论起哲学的传统,我却想问,我样的传统承担起了哲学的工作了吗?哲学传统只表明了人们对智慧方式的探索,却根本不能证明人们已经能以智慧的方式在解决问题。如果哲学思想成了哲学文献的附属品,那么就不会有哲学思想了,它就与传统一起老掉了。
为了进入智慧的方式,首先我们需要获得"哲学操作"。"平常心,异常思"只是一个粗略的概括。"平常心"的意思接近于我曾说过的"一切哲学都应该是应用哲学",即哲学思想必须针对由生活实践引起的问题,而且哲学思想必须具有应用价值或者说在实践中实现的可能性。可以说,哲学所关心的仅仅是逻辑上的可能世界(plssible worlds)中的一小部分,即那些我们能够进入的可能世界,或者说,那些能够用来创造我们的生活的可能世界。哲学视野必须比逻辑视野小得多,因为哲学关心的只是对于我们来说具有生活价值的"重要世界",而逻辑却一视同仁地关心每一个可能世界。逻辑允许我们思想到任何一个可能世界,但这并不蕴含哲学应该并且能够去进入每个可能世界。西方哲学有一种向逻辑看齐的错误倾向。当代哲学中的某些讨论居然涉及到只存在于科学幻想世界中的所谓知识和伦理学问题,我很难想象我们能够有效地讨论这类问题,而且即使讨论出什么结果的话也肯定没有用处。
我使用"异常思"则是指,哲学要真正成为哲学,就必须有一种与正常思想不同的思想方法。哲学的有用性肯定与正常思想的有用性有所不同,所谓"正常思想",就是直接针对事物的思想操作,主要包括对事物的知识判断和价值判断。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在针对事物的思想中,哲学观点是多余的,因为在这其中哲学观点没有明确的应用价值,在处理具体问题时不管用,派不上用场,就象一种没有疗效的药。这意味着,在正常思想中的没有哲学的位置。旧哲学不理解哲学的思想性质必须不同于正常思想的性质,而把哲学理解为与正常思想具有同样性质但层次"较高"的思想观点。旧哲学观点是一些超出实际需要的正常思想。这里有一个涉及哲学的"元"(meta-)性质的问题。在对一些事情的理解上,我们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引出"元解释",这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种"更进一步的"或"更高层次的"解释。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这种更进一步或更高层次的解释。我们在看事物或看世界时,普通的日常观点就已经足够丰富有效,并不需要更进一步的哲学观点。事实上,无论我们喜欢以什么样的哲学观点去看事物,但在生活实践中对待事物时我们却只听从普通的日常观点而并不听从所喜爱的哲学观点。旧哲学和幻想一样都只是无法付诸实践的一种纯粹精神爱好。因此,我有理由认为,哲学的"元"性质不应该表现为某种更进一步或更高层次的解释,而必须体现为与正常思想操作有所不同的反常思想操作。
既然正常思想是针对事物的,那么反常思想就是针对观念的。哲学无法"哲学地"说明一个事物是否存在以及一个事物具有什么性质(所谓存在论),也不能"哲学地"说明知识的结构是什么样的以及知识能力有多大(所谓知识论),因为哲学的解释在我们的经验和科学中没有实用价值。哲学就其能力而言只能说明一个观念是否有存在价值以及一个观念有什么用处这类问题。哲学关注的只是人类作品,尤其是思想作品,即观念,而且,哲学并不关心与观念有关的知识论问题,即观念在何等程度上表达了世界的问题,而只关心观念如何成为有效的思想以及如何有效地操纵行为。这一关键的区分其实就是知识与智慧的区分,知识是关于世界的,或者说是关于我们如何对待世界;智慧则是关于思想的,或者说关于我们如何采取行动。哲学本来就意味着关怀智慧,但哲学家的追求往往太过份以至于好象是在追求最高的知识。
另外,正常思想是出于某种观点的思考,即以某种观点为根据去看事物。那么,反常思想就是"无观点的"思考或"无立场的"思考。关于无立场的思考,我在其它著述中已谈论了许多,不少人对我这一主张颇有疑虑,这种怀疑主要表现为:假如我们不以任何观点为根据,我们的思想就失去了一切依据。这一怀疑触及了思想操作这一根本问题,可以说,这种怀疑恰恰是正常思想的结果,在正常思想框架内,反常思想就不可理解。我们不妨想一想,人类为什么要思想?当然是出于实际需要。观念作为思想的产品当然也是按需要生产出来的,各种观念汇集成"传统",它们成了一些思想的惯例。然而,人类的需要不断在变化--不仅在思想之外的需要在变化,而且思想对思想自身的需要也在变化,因为思想在发展中也不断形成新的需要--我们无法仅靠观点去看事物,在一些地方或某些问题上,我们不得不"无观点地"去思考,这种思考虽然不以任何一种观点为依据,但却并非是无依据的,这种依据就是按照思想和现实的需要去思想,因此,"无立场观点"的思想也可以说是出于需要的思想。哲学不是去说出多种观点并坚持这些观点,而是去找出各种选择并作出唯一选择。重要的不是一个事情该怎么看,而是一件事情能怎么办。
"怎么看"是出于观点的思考,是习惯性的、世故的思考,在此不需要哲学,因为日常观点足够管用;"怎么办"是出于需要的思考,是创造性的、朴实的思考(在这一点上我不敢说是对老子某种精神的恰当发展,但却受益于老子的某种启示)。我并不贬低出于观点的思考,观点是极其重要的,但哲学不能是出于观点的思考。旧哲学的思想模式可以描述为:
存在着对象x,
有观点a,b,c,…n,
X可以被理解为Xa,Xb,Xc,…Xn。
据说由此引出一个"理解"(understanding)的问题(旧哲学中的一个典型问题)。假如是一个知识论上的理解问题,那么它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因为任何一个观点关于对象的理解都是一种解释,而用来进行解释的哲学观点既是解释的原理又是这一解释的规则,这就决定了每一种哲学解释都总能按自身的标准而自圆其说,因此,每一种观点都不能证明另一种观点是不恰当的,无论哪一种哲学解释,不管是实在论的还是唯心论的,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是接近科学观的还是反科学观的,都是无所谓的。又假如理解是一个属于文化中的问题,那么它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当我们进入并接受某种文化就能理解属于这种文化的观点,否则就不能理解,我们不可能按照某个观点的标准而能恰当地理解另一种观点,没有哪一种观点能被另一种观点所溶合或消解。我想说的是,无论在什么意义上,对事物的理解或看法永远都只是一些思想习惯,永远都不是一个必需解决的思想问题,因此,旧哲学虽然发现了许多思想性的主题,却没有能力把它们转化为值得解决或必需解决的思想问题,所以,旧哲学即便具有旧哲学形式也仍然只是一种文化活动而还不是一种思想活动。
通过思想活动人们是想获得一些实际有用的结果而不是某种文化趣味或修养(后者是艺术、宗教等文化活动的任务)。我相信有用的哲学操作有这样的模式:
存在着思想需求x,
有思想方法a,b,c,…n
为满足X,a是唯一的或最好的。
当只考虑如何满足某个客观上的思想需求时,就摆脱了观点的束缚,就是反常的或无立场的思想。这也是唯一需要哲学去做的事情。在别的事情上,哲学没有什么本事。这一结果还将打击哲学的职业性,哲学不是一个自行其事的学科,而是每一学科的一部分,是贯穿在每一学科中的一种思想活动,是用来解决各种无观点可循的问题的一种普遍的思想操作。职业哲学家只是比较集中地研究了哲学问题的人。
3.作为一种新逻辑的哲学操作
当代分析哲学在哲学风格上与传统哲学最为不同,它普遍使用了现代逻辑,可以说是一种技术化了的哲学。它的鲜明的技术特征很容易使人误以为它已经是一种新的哲学。然而,单纯的技术革新只意味着一种产品型号的改进,仍然不是一种新产品。事实上分析哲学不仅含有许多哲学观点,而且是相当陈旧的观点,陈旧观点与技术的结合产生了大量中世纪式的无聊讨论(例如关于意义、身心以及存在的大部分"分析"都是无聊的)。这表明哲学操作的革命并不是一个技术化的问题。逻辑对于哲学是不够用的(观点是不管用的),逻辑能够使我们避免一些思想的错误,但却不能消除任何一种思想的困惑,因为逻辑所能澄清的只是有关思想的形式方面(而且只是部分地澄清),而思想困惑却是属于实质上的断定和选择。当代哲学家对逻辑有一种迷信,以为逻辑能解决哲学的疑难。其实即使是对思想范围很单纯的数学来说,逻辑的说明力也不够用,何况哲学是一个情况十分复杂的思想领域,对于任何思想种类来说,逻辑都是必要的但不充分的方法。就象科学除了使用之外更主要地使用着科学特有方法一样,哲学需要自己的方法。
我相信在思想的实质方面另有一种道理,即新逻辑。在此有必要提及当代哲学关于"哲学逻辑"(philosophical logic)的讨论,哲学逻辑是与分析哲学有关的最新发展,但性质不很清楚,有一类是哲学分析的逻辑问题,这几乎是属于逻辑的;另一类则是与逻辑有关的哲学问题,基本上是分析哲学的问题。总之它虽然被命名为"哲学逻辑",但并不是一种新逻辑而是从属于逻辑的一种相关研究。我所设想的新逻辑是纯粹哲学性的,是哲学的操作,但它与逻辑一样也追求某种思想上的必然性。如果说逻辑探求思想形式的必然性,新逻辑就将阐明思想性质的必然性。在某种意义上说,新逻辑准备代替旧哲学中的所谓"知识论"。知识论是旧哲学最主要的部分,但也最典型地表现出旧哲学对哲学的不成熟的理解。在知识论观点中去说明思想是很不贴切的,思想的很大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知识性的,思想的本性是决定我们的行动,知识只是其中一个类型而已。知识论至多是关于思想的研究的一个分支。人们习惯于用知识论观点去看思想,结果把许多思想的普遍问题狭隘地当成了知识论问题,例如真理问题和意义问题(具体参见我的其它著述)。总之,我们不能把思想看得太像是知识,这会掩盖思想更为根本的一些功能。知识论的另一个缺陷是,它所产生的是一些关于知识(包括思想)的解释性理论或观点。知识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思想操作,无论从什么观点去怎样理解它,都不能影响它的实际操作。哲学的根本作用并不在于对思想的自我认识和理解,不在于它的所谓"反思性"(我也曾错误地强调了这一性质),而在于它是思想自身完善的一种思想操作--思想对思想的修正和建设。因此,哲学的任务不是发现或复述真理,而是去制造出思想自身所需要的真理。在这个意义上,哲学不是一种知识(无论多高级的知识),而是思想的艺术。
作为知识论替代品的新逻辑不再研究如何"为自然立法"(康德语),而将研究如何"为思想立法",即研究观念界。我们因为行动的需要而研究观念,而不是因为表达世界的需要而研究观念,只有这样才可能引向对观念界研究而不仅仅是对某些观念的研究(象旧哲学那样)。由此也将引起哲学关注方式的一系列变化:
①由名词中心转向动词中心。哲学从来都主要关心思想中的名词,总想搞清楚名词所表达的"事实"或"范畴"。然而,名词所表达的东西都是不可靠的或未定的,例如某个"事实",它其实只存在于某种解释中,它依照解释而被假定为某个事实,而且以未定的身份出没于不断的解释之中,它永远是被解释的而不可能成为解释的根据。只有动词所表达的才是直接的、与我们同在或者说恰恰就是我们的存在活动的事实。只有我们所做的实事才是真正的事实,对象和观点只当它们附着于实事时才是事实和思想。因此,名词性的思想必须由动词性的思想所说明,否则是有名无实的。
②由语言意义问题转向观念的价值和功能问题。语言的意义只有当它是一种思想性意义的时才需要在语言学之外进行哲学分析,而这种哲学分析不能是一种束缚在知识论观点中的所谓"逻辑的"句法分析(知识只是思想的特例)。我们需要的是与思想幅度相匹配的分析。实际上有效的问题是,语言所表达的观念所要求满足的是什么,它又能够满足什么。
③由解释性的思想方式转向创作性的思想方式。哲学一直在以既定的思想观念结构或框架去解释世界和生活,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传统的既定的思想结构已经过于陈旧了,它已经跟不上思想发展的需要,我们已经不需要这类解释了,因为它不再有用。例如哲学对世界的看法已经比科学知识所表达的要肤浅得多,早已算不上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看法。很显然,哲学现在所要做的事情是按思想发展的需要修改甚至重建思想结构,就是说,思想需要对思想自身进行再创作。其实,假如哲学一直能够正当操作的话,它就一直会是思想的自身创作而不是对各种知识的超级概括。任何思想问题都只能通过思想创作来解决,而不可能仅仅通过逻辑的澄清或传统本源的澄明去解决。
限于篇幅也限于我目前的研究程度,我不可能在细节上谈论所谓的新逻辑,我只能设想新逻辑的一些目标和工作性质。新逻辑准备研究思想性质方面的必然性,这具体地表现为建立一些关于准备满足某种思想性质的任一观念的必然可行的操作模型。这些模型意味着一些判定性的标准。由于这些标准实质上是一些操作模型,因此它们将是操作性的而不是解释性的。这就是说,哲学并不能告诉人们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好的,等等,而只能告诉人们怎样做成他们觉得是真的或好的事情。旧哲学有一个错觉,以为哲学要告诉人们用什么观点去理解真理或价值,就好象人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或好的。其实,假如人们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或好的,人类生活就根本不存在。而且,假如人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的之类的概念而只能"转述"这些概念。人们有可能不知道的是怎样把一个事情做成真的或好的,就像知道什么是圆的但不知道怎样把一个东西做成圆的。例如关于"真"的问题。当断定P是真的,就意味着有一个标准C,我们必须意识到C不是关于"真"的一个解释,而是关于P的一个操作标准,即C是一个操作,它使得,如果有这一操作,那么其结果是P而不是别的。这就是说,没有一个P是按解释而成真的,而必须是按操作的必然性而成真的。因此可以说,如果一个判断不是趣味判断而是思想判断,它就不能依照解释而只能按照操作标准;一个思想的标准也就不可能根据观点去定义而只能无观点地定义。寻找表明一些思想性质的操作模型也就是建立一些无立场的标准。
至于如何确定用于表明思想性质的操作模型,这可以设想通过"思想实验"来解决。既然观念界是一个与经验世界不同的另一个完整的世界,那么它就具有独立的存在论(ontological)状态,它就不是仅仅通过纯形式的研究(逻辑)所能表明的,也就必须通过另一种实质性的思想操作去说明--这有一点类似于我们对待经验世界的方式,但仅仅是有一点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