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伦理学：论可能生活修订版书评　　　

　　　　这是一篇网络文章，
　　　　原文题目：可能伦理学
　　　　原文作者：林航
　　　　发布时间：2004-08
　　　　可选地址：sohu.com ； tom.com 

　　一九九四年《论可能生活》出版之后，在短时间内即成为哲学、伦理学、法学及其它人文社会科学广受引用和讨论的伦理学著作，成为中文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哲学经典，影响波延至今。现在，赵汀阳为《论可能生活》带来了全新的修改版，这样，新版就会在更多地被人们见到的同时更好地成为这个时代重要的哲学著作。如果说我们对伦理学还存有许多方面的困惑，对人生意义的理解还不明朗，或者总是找不到好的哲学方法，那么，在众多方面它都将给人以巨大帮助。
　　
　　
　　
　　这个修改版比旧版要更为完善，在原来版本的基础上有几个方面的不同。首先，修改版顺着原有思路进行了某些重要的修改，这将使作者最初的思路变得更为清晰；其次，修改版仅正文部分就比原来增加了一半的篇幅，在许多地方作出了补充、论证和注释，这样就使原书的内容变得更为丰富及具有更大的可读性；除此还可以见到赵汀阳融合了其近几年来所涉及的元哲学知识论批评、政治哲学、理解与接受等领域新的思考所作出的评论，不仅如此，新版还附录了作者在伦理学方面的其它论文并增加了一个篇幅较长的前言。
　　
　　正是《人之常情》、《一个或所有问题》、《没有世界观的世界》等书观点的结合使《论可能生活》产生了改变，经过知识论和元哲学等方面更多思考的揉入，新版也就非常系统地体现了作者到目前为止的哲学观点。在《哲学研究》一书的中译者后记中陈嘉映这样评论维特根丝坦，“他像希腊哲人一样，直接面对问题，在我们这个议论纷纭不知真理为何物的时代，他坚持走在真理的道路上。别人认为只能议论的事情，他想办法使之成为可以论证的事情”。这样的话同样可以用来看待赵汀阳所做的工作。不过，正如赵汀阳本人所说的那样，维特根丝坦只要求看清一切问题，但却没有给出新的真理。赵汀阳不仅想办法论证那人们议论纷纷的事情，而且在深入钻研的基础上产生出了有相当真理性的成果。
　　
　　具体到伦理学来说，作者所论证的幸福、公正、价值、真理、生活意义、人性本质等问题都没有在人们的思维中经历如此深入的辩正。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喧嚣迷茫时代，赵汀阳从根源上论证着人性的光辉和生活的幸福这样的最深刻最真实的道德哲学问题。
　　
　　我们需要扩大到整个哲学的眼光才能正确地定位《论可能生活》。由此层面这本书乃是对哲学根本改造工程中伦理学部分得到的一些回答。哲学的危机是多方面的，不论伦理学还是哲学都缺乏学科的元性质上的清晰界定，人文社会科学习惯讨论逻辑上重大但意义最小且中西混杂意义不清的一些概念。即使公众也不愿意完全相信原有的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报废了，遗憾的是从各方面情况看来，哲学确实已然报废。最起码的一点是，哲学完全无法回应这个极大变动的新时代。现代社会的疯狂逻辑使传统哲学失去了最后的效用，房地产商、资本大鳄与投资人、计算机和科学狂人这样的人正在最明显地改变着我们基本的生活形态，在这个过程中，哲学伦理学能够有什么能耐？一个阅读该书的视角也明显起来，即通过哲学方式来阅读这本伦理学著作。伦理学成为哲学改造的极佳实验平台，并且这种对伦理学的哲学新方式操作将在伦理学和哲学两个方面形成相互性同构，两者是互动地发展着的。通过对伦理学元问题与元性质的重新挖掘，不仅哲学创作的方向可以明朗，伦理学这个更具实质性内容的学科也将在理论上更为充实丰富。
　　
　　伦理学是哲学中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其中最重要的哲学方法就是无立场的方法，按照作者本人所言，无立场方法恰恰在这本伦理学著作中首次提出。然而无立场方法和可能生活理论也受到同样多的批评与赞扬。在许多人于其中发现了巨大启发的同时，也有一些理论工作者对该书提出了批评。其实对无立场方法的批评可能是一些学者天然的反应，人们常常更容易注重一个作品与自己想法不合的地方而不是它的正确之处。本文要做的是与原著和那些反对意见都有所不同的工作，我希望找出并且讨论赵汀阳在《论可能生活》中的论证根源以及比较重要的理论推演步骤。如此一来就既可给人们提供阅读该书角度方面的帮助，也将形成对该书或许更有力的评论。
　　
　　无立场不仅是超越某一种特定立场的观念，而且需要在此基础上对每种立场的元定理进行揭示，由此发现每种立场观念的意义限度。贯穿全书的正是这种哲学方法论，而这是一种极为有效的哲学方法论。重要的是首先接受无立场的操作方式，很明显，如果没有对无立场方法足够程度的接受，就无法进一步对无立场方法的成果有所评估。思想最后的层次就是无立场，无立场的客观性是比形形色色的主观性丰富有效得多的观点。关于无立场的哲学操作方式作者在多个地方已有详细论述，这里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做到无立场地思考和看清各种各样的道理并非终点，理解了生活的形势之后还需要有所创造。这就构成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难题，看到无立场已属不易，做到无立场操作方法之上的创新就更是对智慧的挑战。不过，每种观点和思想系统最终都需要一定的哲学承诺和观念落脚点，在哲学上，赵汀阳诉诸于对思想的观念综合创作，而在伦理学上，这种落脚点最终诉诸于幸福。
　　
　　幸福虽然是新的可能伦理学相当关键的一个核心概念，但在此之前仍有必要接着无立场方法对规范伦理学的问题作出一些说明。事实上规范伦理学之所以成为赵汀阳批判的重心，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规范伦理学的角度是有立场的。当我们习惯于在理论上与思维过程中使用规范的视角时，伦理学真正应该具有的理论秉性、人们道德生活的真实脉络以及这个世界运行的各种道理就都将被蒙蔽。规范的视角蒙蔽着我们的视线，这是相当糟糕的事情。话说回来，规范虽然不应该成为伦理学的理论核心，但这并不表示规范问题就不重要，而只是通过此对照物来使真正重要的问题得到揭示。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如对康德的讨论，现在国内一般认为康德的义务论是伦理学中的重中之重，西方哲学专业尤甚。问题在于，当习惯性地考虑康德之时，伦理学中其它非常重要的一些方面也将被忽视掉，康德简直像是能把人研究精力都牵扯进去的无底洞，然而研究者的精力和心的空间总有限度，思维空间被一些东西占据肯定会影响对另一些问题的关注。在康德的义务论之后可能会是德性论，未来一些日子甚至可能是功利主义，理论走马灯对揭示真正重要的伦理学问题并无过多帮助。想要抓住那些最严重的问题，就需要在各种立场、观念、思潮之外的冷静、冷酷而又残酷的直观与思索。
　　
　　幸福可以理解为人人都可以感觉得到的幸福感。幸福靠的是人们一生念念不忘的创造和追求，赵汀阳给出的清单是诸如爱情、友谊、思想、艺术等事物。幸福的生活就是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有了创造性的幸福生活，我们的生命过程才将具有真正的无法被一次性消费和分解掉的意义，生活才成为值得一过的，人才真正成为一个人，达到了人所意味的目的。这样就涉及到如关于幸福的问题、关于人类的创造性的问题，以及关于人的目的等许多问题。人们一般都非常同意作者对幸福问题的讨论，但在人类创造性上却有争议，因为作者相关的谈论确有过于强硬之疑。解决方法是将人类的创造性看成是赵汀阳无立场方法之余的落脚点。试看出现在“可能生活”一节中的这段话：
　　
　　如果一种生活是人类行动能力所能够实现的，那么就是一种可能生活。显然，实现更多的可能生活意味着更加丰富的生活。尽管人们并不需要去实现太多的可能生活（过于丰富的生活也有坏处），但有些基本的可能生活则几乎是必需的，如果某种必需的可能生活没有被实现，便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生活匮乏。不过，“必需的”这个概念可能太强了，可以说成“必然能够提供生活意义的”可能生活。……以“友情”为例，假如有一个人宁愿不要友情，以便有狠心和决心去获得最大利益，即使他如此成功以至于统治了所有人，他仍然无可反驳地陷入生活意义的匮乏状态，因为缺少了一种必要的幸福。也许我们永远也不能罗列出所有必需的可能生活（因为这不是绝对清楚的事情），但每个人心里都大概能够感觉到某些可能生活的必要性。至少有一个标准：如果所欠缺的某种可能生活使我们终身念念不忘，不能释怀，或者感觉到有某种永远热切的期望没有实现，那么所欠缺的就是某种必要的可能生活。
　　
　　由此，人的创造性实际上是人类的特定行动能力，它是达致幸福的人性渊源。而且这种创造性并非被规定为无限制的创造性，而是有着一些特定类型的内容。赵汀阳似乎对作出了把人所具有的能产生幸福意义的创造性和特定行动能力作为人性观主要内容的人性观构想。此命题需要得到肯定与否定的两个方面的检验。
　　
　　从肯定的方面看，可能生活并非像可能世界或者现在学界流行的“可能”术语一样代表某种常无法实现的状态，它有着另外一层的确定含义。可能生活恰恰是理应实现的生活状态，如果一个人缺乏了可能生活的内容，例如缺乏爱情或者缺乏友谊，那么这个人就客观上缺乏了生活内容以及生命意义。人们的质疑将会是，这种由于部分创造性幸福能力没有实现是否真的会使人感到心里有热切的愿望无法完成，或者说那些有意义创造性的人性秉性是否肯定成立。这需要许多经验上的判断，为此可以想像那些确实缺乏着友情和爱情之人或因钝于志向而根本无从取得成就之人，则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作者会最终将经验证明置于心理标准上。诉诸每个人心理上都能感觉到拥有或者匮乏的心理标准确实显得有些无奈。事实上社会中确实存在着相当数量未实现可能生活的人群，在现代社会，此人群的数量则大大增加。不过，由于人性秉性的根深蒂固的一些特点，作者对此的观察和结论应该说是正确的，缺乏那些幸福生活内容的人确实将有生命意义的巨大缺憾。
　　
　　在此之余似乎还应该检验，从伦理学上说，是否这些幸福意义的获得在个人生命中就是最重要的。这是与其存在性不同的另一问题。因为人们大可以在承认这些幸福内容之余也同时坚持认为生活中还有许多其它非道德的内容比它们更具有压倒性。可以从这些幸福意义项目在一个人生活过程中占据其内心的时间份额来进行衡量，不难发现，人们心中更经常挂念的似乎是其它一些方面的内容，比如像无聊琐碎、故意低级趣味、占有欲权力欲、破坏欲等类型的负面心理渴求，真正留给美好创造性内容的时间空间非常有限。这个问题有着相当的严重性，既然人们心中所渴望和占据的时常甚至说主要是不美好的冲动，从各方面看比例更小的创造性项目似乎也就失去了学说的合理性。作者完全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明确指出，利益和规范是遗忘生活的两种方式。伦理学要摆脱规范性质的倾向从这个角度看也就只不过是完成了向新的可能转变的第一步，为了彻底回归真正的可能伦理学，就需要在解除伦理学的规范性理路的同时也直面现代社会已经相当严重的利益化倾向问题。现代社会逼迫人的主要心思精力自觉不自觉地投入到金钱、权力等方面正是将问题重心利益化的表现。与伦理学研究者过于注重规范相比，现实中人们又将眼光太多地放到了利益上去。
　　
　　我认为现代社会使人注重利益的强大逻辑力量其局面形成更多源于人性之外的伦理学外部范畴，比如说制度设计、物质资源条件这样属于社会方面的规定内容。也就是说，在人性的创造性能力之余，社会同样是造成伦理学理论困境极为重要的因素。一个不可忽视的对比是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的对比，这种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的对比很容易给人产生一种错觉，即认为古代社会比现代社会更好地实现着可能生活，至少古代社会不如现代社会这样对利益给予夸张至极的强调。由此人们将会进一步认为社会是对伦理构成最大影响的事物，既然我们需要保障的是好生活，而生活需要由社会来维持和作为背景，那么重要的就是社会的设计和功能实现。这种思路司空见惯，相信许多人的思考也将到此止步并认为社会制度设计就将是道德问题和伦理学问题的一个归宿。但问题在于脱离了以人性看道德却又步入以社会看道德的思维误区。虽然人性的自身限制导致了仅从人性角度处理伦理学问题过于单薄，然而从人性到社会的视角转换却又难免步子过大，这么做的危险在于眼光更宽广的同时也遗漏了道德内容。什么是道德内容？赵汀阳告诉人们，道德内容恰恰是好生活。生活或者说生活空间才应该是伦理学的最佳支点，人的创造性行动能力说到底是为了实现幸福生活。也只有在生活中，无立场的界限也才得到完整体现：
　　
　　尽管大多数事情的目的从这些事情的设计中可以直接看出，但仍然有一些最重要的事情的目的并非直接可见，确切地说，就是生活或做人。这两者是一致的，做人就是有意义地生活，而有意义的生活就是去做象样的人。这两样事情的目的所以难以描述，是因为它们不是按照理性和技术要求而设计出来的，而是与人的存在一起创造性地生长着的，它们是设计其他事情的总背景，我们参照这一背景去设计各种制度，当然就能够相对简单地理解其他事情的目的，无论是政治、经济、伦理、法律还是工业、艺术、科学，都是相对于生活的目的而具有意义的，而这一总背景本身却不再有背景，任何其他的目的都产生于这一背景，所以无法被用来说明这一背景。人的创造性使生活失去了规定性的背景。生活只能自己说明自己，生活的目的就在于生活本身，它自足地具有目的，确切地说，生活自成目的(autotelic)。
　　
　　人性的自成目的性是做一个人的创造性行动能力本来意义上的人，生活的自成目的性是过生活本来所意味着的好生活。其它事物的自成目的性尚有更多拓展机会的，但到了生活则已经达到极限，生活的目的论论证是伦理学中最强有力的论证。我认为赵汀阳对生活的这种理解最终给了几乎全部问题以综合的答案。人学目的论由此转变为生活目的论，可能生活理论的各核心概念也只有通过生活才能得以理解，这些可能生活理论的核心概念包括人的创造性行动能力、幸福、生活意义、公正等。之前关于创造性行动能力的疑问至此获得解释，人的创造性并不是逻辑终点，各种能够产生幸福意义和人之所以为人的特殊能力只有在比它范围更大的生活空间中才能得以完成。幸福由此也就超出了从人性的私人化角度所能够取得的设想限度，因为幸福是生活中的幸福，幸福的感受性也同样需要在我们对他人的幸福给予过程中才体验得到并真正获得。生活给了幸福以伦理主体间性的可能。
　　
　　尽管伦理主体间最重要的内容是幸福，然而由于资源有限等方面的客观原因，幸福问题作为伦理学最重要问题之余也使公正（正义）成为另一个重要问题。不过，与常见的对公正的理解不同，在赵汀阳这里公正是作为幸福的保障性手段出现的。公正维护幸福，幸福的实现又需要公正，新版增加的书名副标题“一种关于幸福和公正的理论”主要即是此意。
　　
　　不仅如此，作者实际上还在其伦理学理论中隐含着特定的善恶观，该善恶观认为好人与坏人在社会中是既存既定的，关键不在于如何使好人转变为坏人或者教育坏人，而在于面对特坚硬的特定善恶元素伦理局面如何才能产生出生活所可能以及本来蕴含意味的意义。从这样的角度也就能发现对有偿人权的一些批评是有问题的，如批评认为有偿人权导致野蛮人得不到人权待遇。实际上赵汀阳的论证并非认为野蛮人就不能得到较普遍的人权待遇，而是认为若野蛮人由于缺乏足够的意识程度或有意为害公众，那么作恶者就无法得到普遍的人权待遇。人权因此看来就无法从理论上得到天赋的论证。更贴切的例子应该是希特勒而非野蛮人，批评者显然无法继续坚持认为也应该给希特勒以同于其他民众的人权，对希特勒的人权就只能是有偿的。但这样一来，批评者的论证也就自相矛盾了，在理论上这显然不合要求。事实上我所提供的此套论证是背景性涵括于作者理论中的，然而许多批评者却未注意类似于这样的隐含论证背景。
　　
　　生活具有相当程度的复杂性，它包含了无数可能的冲突矛盾，想要兼顾幸福和公正并很好地统一两者绝不容易。作者认可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并在此之余坚持维护人性与生活中的美好之物，且澄清了原先混乱的一些常见看法。话说回来，一旦可能生活的幸福遥遥无期，公正又被阻碍，那么情况将会变得极为糟糕。赵汀阳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并在书中给出了一些解决方案，例如处理伦理学遗留问题的原则，自由的帕雷托改进的提法，以及伦理学最终还需要得到法律、政治、经济等伦理学外部的支持，亦即走向大模样伦理学。这些新颖思路都相当重要且是对可能生活的可行手段性支持。不过，可能生活的实现仍然面临着私人角度上的道德意识差异与变动造成相对主义以及社会角度的利益化造成道德无力之双重挑战。
　　
　　《论可能生活》成功地论证了现代社会新条件下的好生活、其根基与达成方法。而且，它还是一本适合所有人阅读的哲学书，尽管本书对于整体伦理学来说仍仅是奠基性工作。其对伦理学与哲学诸领域的有效涉及及所提出的一系列崭新伦理学观点和理论在深刻拓展了伦理学的可能之余将给人们以持久的理解、讨论、想像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