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2.我的一个访谈

 

 

林航访谈(2007年1月)

 

 

2007.01.

 

 

 

     说明：这只是一些闲谈。想看的话也可以看看。

 

 

     记者：高娟(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记者：林航师兄，你好。非常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访谈，感谢您对《学思》的支持。从你的简历知道，你本科是学经济学的，但在本科期间就发表了哲学论文。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哲学感兴趣，并决定研究哲学的呢？

 

林航：感谢杂志能提供这样一个机会，让我能够作为哲学学习的一个例子，让感兴趣的人可以了解一些情况。关于我的哲学兴趣，确实有几个比较巧的事情可以说一说。在高考报名前，我曾经想过报考本省厦门大学哲学系，虽然那个时候对任何一个大学专业其实都完全没有什么了解；高考复习期间，某天在教学楼前碰到坐在树荫下的政治老师，他问我要报什么，我说要报哲学专业，他笑呵呵地说学这个以后会当哲学家了。这两个例子只是记忆中的事情，我自己并未琢磨过，也其实没有什么影响，是现在回想起来说能发现的有意思的巧合。

真正开始对哲学感兴趣始于大一上学期，当时开学后开始接触到高校图书馆，于是浏览了各种人文社会科学的学科文献，发现哲学类的学术杂志及书籍比较有深度，不像其它学科那样看上去似乎比较容易能被理解，此外，哲学总是被许多论述说成是学科之王，至少是文科众学科之王，于是想要专门研究哲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各种积累比较适合于进行哲学思考，比如我在日常生活中感兴趣的事情和所做的观察，基本上都是倾向于或者为了哲学上的思考的，这一点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记者：你说自己的各种积累让你适合进行哲学思考，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适合学习哲学，是不是所有智力正常的人都可以通过相关的学习取得相应的成绩呢？

 

林航：最好把“学习哲学”换成“有关于哲学”。虽然在学术问题上同行的见解及交流很重要，但我总希望哲学这样一个学科或者事物，能让尽可能多的人群有所裨益和受惠。我认为过去和现在的哲学研究中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不完全明确哲学应该怎么做和做些什么。这也是人们普遍对哲学失望的原因。举个例子，人们经常求助于各种专家，但在偶尔谈到和引用哲学家的时候，引用的都是不代表它们自认为或哲学界公认为其真正哲学观点的那些部分。科研方面，其它学科对哲学也没得到太多帮助。

 

负面的是这样，正面的也很多。哲学毕竟有许多明确的讨论主题、讨论方式等，它积累了许多属于它自身的范式内容。所有的人在碰到思路、思维上的困惑并有所琢磨的时候，都是在进行哲学。这样的过程是哲学说具有的最大的成绩。你所说的科班的哲学学习大概也是这样，具体的就难说清楚了，因为其中流派优劣、水平高下等因素太多，难以在这里说清。

 

记者：你认为经济学的学科背景对你现在学习和研究哲学有没有什么影响？

 

林航：大学本科我在北京物资学院度过。当时专业是经济系的国际经济与贸易。关于以前的学科背景可能是人们总爱进行联想的一个问题。我想，没有在本科就学习哲学可能是我的幸运，因为现在我在很晚的时候才知道那些开设了哲学本科的少数大学里，学生并不喜爱哲学。原因很多人我想都知道了，比如学习任何一个本专业的大学生一般都不喜爱自己的专业，以及哲学的本科生几乎都是调剂专业的，再加上一些这个学科的类似于冷门这一说法的情况等。读研之前，基本没有接触哲学老师及学生，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哲学书和哲学论文，可以说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是哲学在学术上最终成果的“纯洁”的哲学界，这个可说是阴差阳错的情况也反而让我受益良多。

 

关于经济学对学习研究哲学的影响，我所能想到的回答是，经济学是一个足够大，甚至被人说成最大的学科，它因此提供了一个很大的比较的领域，这样对于考虑哲学问题可能会有一些帮助。

 

记者：我曾看过你发表的一篇书评——《你的第一本哲学入门书》，那你能谈谈你所谓的“哲学入门书”吗？

 

林航：初中时曾拿到第一本哲学类的书，那是我父亲的同事，他的儿子到美国去读书，他就把家里的书搬了一箱子给我，其中我印象最深的除了伊索寓言，就是一本带有插图的哲学书，里面介绍了一些哲学上的思辨例子，比如我至今仍记得的，上面说古希腊时有人在路上走，看见天上掉下来一个乌龟。虽然这是偶然的，但是单就这个事情来说，这又是必然的。这样就让人感到了偶然和必然这两个不同属性之间的张力。这个例子可以算是启蒙的例子之一，其实在学政治课本的哲学部分时，我也感到哲学的一些方面。

 

至于你问的哲学入门书，这个就比较难说了，因为有的书过目则忘，有的书提供了不同的观点，有的书则从中学到了一些写作上的技巧。我想谈一下一般人的情况，因为这个问题价值不小，如果就人们的情况来看，“哲学入门书”既可以是一些生活中会碰到的各种问题(比如最早可能想到的生与死、在自我价值观点上的抉择、生命的意义、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关系等等)，也可能是某些书籍。以哲学为专业或者从事与思想相关的一些职业的人(如艺术家、文学家及批评家、人文社会科学学者等)会比较多的接触到哲学书，而社会上大部分的人，我想哲学入门书应该是中学的政治课本中的哲学部分，市面上流行的尼采、海德格尔、黑格尔、柏拉图、康德、孔孟老庄等也很可能成为人们的入门书。

 

记者：在你的这篇文章中，你也说到哲学著作汗牛充栋，那就我们如何选择以及更好的阅读哲学书籍，你有什么好的经验和建议介绍给我们？

 

林航：我常常和人说到，这样的问题属于关于哲学或者任何一门技艺在学习过程中的方法本身的事情。它范围广大、意义重大，但一般人们却很少谈起。曾经看到一本书，作者在其中呼吁哲学界在写作的时候，多写一些自己思想的历程和思考背景，我想这是很对的一个想法。对于这个问题，恐怕只能回答到这里了，因为阅读哲学书籍是一个高度关系到每个人自身情况和他/她所能置身的文化条件的事，介绍任何经验都可能造成不同程度的误导。

 

记者：我们注意到你早期发表的几篇哲学论文都涉及到赵汀阳老师的哲学思想，如无立场方法和目的论。在你学习哲学方面，赵老师是不是对你有很大的影响啊？

 

林航：赵汀阳先生至今仍是我最喜欢的哲学家。这一点上我感到很幸运，因为在最早的时候就能很好地判断一些现在许多哲学从业者接触到都会啧啧称奇的哲学研究者。最早接触赵先生是在杂志上，经常在几个知名刊物上看到，除了文章写的优秀及活泼之余，这个名字也足够独特，慢慢引起了我专门关注的兴趣。此后的几年我陆陆续续阅读并复印、购买了一些赵先生的论著来看。我认为赵先生的《一个或所有问题》和《论可能生活》应该是现当代国内哲学界最重要的著作，期待它们成为哲学最基本阅读参考书目的那天。

 

它们对我在伦理学和哲学上的观点有重要影响，这里难以详述了。我想谈的有两点，首先是赵汀阳先生在“哲学应该做什么、怎么做”这一问题上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思路，其次是另一对我而言更为私人的影响，那就是赵先生让我相信，可以在许多事情上按照那个事情的本意来看问题，尽管要真正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而且它正是现在许多人在有意无意丢失、不再认同的。

 

记者：按照事情的本意看问题。怎么理解呢，是无立场方法吗？

 

林航：有关系，但不完全是。就这个对比而言，无立场方法更是一种学术上、哲学上的方法。按照事情的本意是一种个人所拥有的基本观点。我之所以强调按照事情的本意看问题，是因为对一般人来说，它更重要，它是我们看待问题最基本的倾向。当今中国这样的现象尤其严重：在人的社会化过程，或者说在人的观念定型的时候，甚至对于很多人来说，在大学本科及找工作时期，人们会遭遇一个基本世界观、价值观的变化，用现在最时髦的词来说，就是人们很容易在某个时期起，走在了用“潜规则”看世界的路上，据我所见，很多人走的还相当的自信和坚定；也可以说成“用黑暗去理解看到的一切”等。这一点表现在其它方面虽然程度和作用形式不同，但基本也是一样道理，比如自己的内心，或者道德。

 

我认为这个问题极具重要性，也是今后几年我想要想进一步清楚的问题。现在在进行中的《纯粹之善》就是这样的一个尝试，它从伦理学的基本方面着手，试图在乱象中、混乱中、鱼目混杂中发现那些具有尽可能大程度普遍性，而且又坚不可摧、在终极意义上也能成立的本真之善、真纯之德，我发现哲学史、伦理学史上绝大部分人都谈到并试图讨论这个问题，然而在不同程度上都有所偏差。这是理论上的必要性。在现实中，人们确实关注这些，例如我认为，如果不是那些美好的、纯洁的价值和人事物存在的话，不要说善良的人，甚至连不太善良的人都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另一方面，在过去一年思考这个课题合理性的期间，我吃惊的发现，在哲学中几乎没有人为这一部分人真正完全地说过话。

 

记者：赵老师曾说过现在的哲学已成为一种知识分子的娱乐，哲学应考虑如何使思想的能力和魅力最大化，应该遭遇生活中的真实问题。你同意赵老师的这种观点吗？

 

　　林航：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回答这个提问。赵先生所强调的这些哲学现象，我想任何一个较多接触哲学的人都能感受得到，这个没有问题。而且，人们常常容易认为这是一个必须接受的事实。这应该是赵先生此观点的卓越之处。因为人们正是差不多都满足于某种学术上的现状、自我思考状况上的现状，而赵先生的观点包括了这样一个看法，那就是我们需要时刻从一个很基础的角度来反思自我的哲学观点。正是在这样一个意义上，我们需要认真考虑：哲学应该怎么去从事和研究。如果这个问题不想清楚，所做的一切就可能在价值上大大降低。就我自己来说，对于你说谈到的哲学如何让思想能力最大化、如何遭遇生活中真实问题，是至今仍在考虑的重要问题，而且应该是一个需要痛苦、艰苦思考的问题。幸运的是除了赵先生提出的观点之外，我现在自己也开始有了一些想法，并且正在进行之中。

 

记者：那你又是怎么理解哲学的呢？

 

林航：这是个大问题。如果接着上一个提问来回答，就将是，真实的哲学应该怎么理解？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常见的对此问题的考虑方式，例如考虑哲学应该是哪种或哪些形态。我现在较为认同关于哲学的各种说法中的一些，比如哲学是关于思考技术本身的一个学科，是专门负责思考的一个部门。这一说法正是赵先生的观点。当然，就我所经历过的一些讨论也经常发现，许多人不同意这一看法，或许是因为存在主义在中国影响不小的原因。关于哲学，还有许多可以谈的，我最近对民间哲学和学院哲学又有了一些比较强的感触。

 

记者：那你能谈谈你关于民间哲学和学院哲学的感触吗？

 

林航：有些争论在哲学内部已经很著名，比如中国哲学是否是一种哲学、是何种哲学的话题，已经众所周知，而且谁都能对它发表上一些意见。我相信民间哲学与学院哲学之间的种种关系，以及像其各自合法性等一系列问题，将是未来几年、几十年最重要的话题。这个问题有着悠久的起源，比如人们都知道的古希腊哲学家、中国春秋战国的诸多流派和哲人，可以发现从差不多最早的时候，它们就起源和出现了。这几年由于网络空间的兴起，这个问题又开始变得非常突出，网上已经有了非常多讨论。其实双方对此都很敏感，在民间哲学(暂且这么叫吧，因为这个叫法存在一些问题，可以考虑“民工”这一称谓的例子)那里，大致想要论证学院哲学的无能和它们自身的合法性，而在学院哲学这里，也不承认民间哲学。双方大致是互不承认、互相蔑视和贬低。

 

关于民间哲学，可以说很多，比如，我的感触是，民间哲学给了学院哲学许多提示，例如哲学本可以什么都不用，只要思考和钻研就可以，或者提示科班的人一种真正直接去想哲学问题的态度，我看过的一句话印象很深，说是大学里的哲学从业者和学生纷纷乐于讨论关于哲学的各种事情，但就是不谈哲学。这一点在民间哲学那里较少看到。先不论其成果优劣，很多民间研究者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某个哲学问题，其实，这不管在哲学史还是在学院派里面，都是极其理想及标准的研究方式了。

 

记者：师兄，你认为我们在学习和研究哲学中怎样才能更好的做到与生活相关？

 

林航：这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不过我这里更愿意将它说成，我们如何才能正确地看待哲学。我想说的是学习哲学的自我感觉这个问题。因为就我说看到的，人们在进行哲学思考的时候，有时会容易产生某种优越感，人们可能认为从事思考、进行学术评论就是一种超出一般生活的价值了，我对这样的想法持反对态度。

 

这是基本的价值观的事情，我认为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应该放低在哲学上的价值高度的认同，而采取儒家学说里“诚”、“敬”的态度，这是我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哲学与生活相关的事情。当然，这么说不是在表示只有哲学从业者才会这样，其实许多行业的人都会这样。比如一个白领在从事其工作的时候就可能对他的工作产生很不恰当的想象，那个人可能认为他所处的环境和那些业内的方方面面是理所当然的。我所反对的就是这样的想法。在反对的理由方面，可以有很多，我认为最重要的在于劳动程度上面。与农业种植、建筑物建设相比，财务报表中数据的计算以及学术论文中对以往观点的比较就是一些真实性更低的事情，遗憾的是不仅当事人常常不这么看，许多其它的人也往往不这么看。

　　

记者：这是不是类似于我们平常说的每个时代的人都有夸大其所处时代的重要性的倾向呢？

 

林航：是，对时代、对自身职业、对自身价值，人们一般很容易高估。这也不可避免，因为其实如果不高估的话，恐怕许多人就无法正常地生活了。但这可能产生恶劣后果，那就是理想主义者和他们的行为会变得可疑可笑。好在这些事情和人类观念中，都有一些自动平衡的东西会去协调两者，这样一切也就按照现在我们说看到的这个样子在运行和呈现并构成历史了。

 

刚才谈到的这些基本观点都关注此类事情，是因为我认为哲学所能做的很直接的一个贡献就是对人们在这方面的想法做一些有意义的指针，提出一些可供借鉴的思路，你可以看到现在社会上人们的思想困惑、精神状态危机、观念混乱、人际关系扭曲等各种心理、社会、个人的问题，哲学可以在医学部门、政府部门等部门之余，为此添助很实在的一臂之力。

 

记者：英语学习仍然是研究生阶段大家普遍关注的一个问题，尤其面对专业英语学习和翻译，很多人感到无从下手，在这方面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林航：专业英语学习和翻译和语感有关，看英文的东西多了，甚至看那些翻译作品多了，都可能形成语感，至于词汇的准备等方面，则属于更远一些的话题了。我的建议是多用心。如果希望把一个事情真正做好，就应该能找到做好它的方法。

 

记者：现在的学生普遍很浮躁，但通过与你的两次接触，感觉你是那种能静下心来做研究的人。你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呢？

 

林航：浮躁常被认为是贬义的，但我可能不会完全这么看。因为甚至在研究这一方面，一个浮躁的人也许就比潜心研究的人能有更高水平和更好的发挥。这涉及到哲学天赋以及哲学总体观点的问题。如果抛开这样的条件，单就如何静下心来做研究来说，我想原因在于我一直都不知道“不静下心来”是一种什么状态，因为我只知道多看论文、多看书，而不知道哲学上的其它许多方面的事情。现在我慢慢开始了解了一些不静下心做研究的情况，我只能说，社会的高度复杂和高度混沌差不多足以打败我，总体上我甚至会无话可说了，因为吃惊和不理解尚且来不及。我尤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于哲学，人们都能把事情搞成现在的这样一些局面，把它变得这么令人厌恶、无趣、失望和没劲。这样说好像过分，但它至少能说出一些现象，且人们应该能同意这样的表述和判断。

 

记者：不是我们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太快。我自己觉得当下学生普遍浮躁、静不下心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我们受外界的诱惑影响太大，精力大大分散。通过浏览你的博克知道，除了“多看论文、多看书”外，其实你也像所有80后一样喜欢旅游、看电影、听音乐，可谓学习、生活两充实。如何来协调这两者，师兄想必也有经验可传授吧？

 

林航：你所说的受外界的诱惑影响大确实是许多人都同意的一个看法。看电影、听音乐等恐怕还不能概括现在高校生的生活，我想至少还应该加上上课、上网、恋爱、实习等项目。很凑巧，这些内容在德性伦理学里恰好都是被认为是最典型的具有“内在的好”，亦即有自身德性(virtue)的活动内容。比如体育锻炼、动漫、游戏、文学、影音等，以及其它某些稍小众的爱好。我自己对这两者也经常没有留心，好像可谈的不多。其它人那里，有时候人们认为做其它事情是在妨碍哲学，但其实更多的时候，从事那些活动不仅可以抛开各种所谓哲学问题，而且会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哲学问题。大家都知道万物相通这句话，或者说“道”就体现在各种事情之中。道不远人。

 

 

 

 

  LinHang 2007.07.30.星期一. (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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