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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意孤行,赛局,一些想法
avia 2007-03-06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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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孤行,赛局,一些想法

Posted by cahier lukhnoson    2005

 

以前读近代史,一直不解的问题是,为什 一个人,或者一个统治集团,或者一件历史事件,可以把一整群人带向沉沦毁灭,the downfall, der Untergang。中学时代所谓「大历史」(macrohistory)的理论流行过一时,大体意思是,时代走向这种东西,是由无数社会、物质条件所堆积起来的,历史舞台上那个「关键角色」往往只是个角色,让任何人来扮演都可以,我们熟知的人物只是正好在那个时间踏上了舞台,坐上了历史早准备好的空缺。

 

有人批评「大历史」的论者,最终还是采取了历史的宿命论,甚至一定程度上曲解了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而将历史、「时代精神」(我们讲到这词时其实都无意识地敲了敲Zeitgeist这个德文词的三角铁)视为一种唯心的、命定的产物。以撰写《万历十五年》而在史学界立言的黄仁宇(Ray Huang),在另一本《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中,最著名的结论,莫过:中国之所以未能走向现代化,乃因中国从未能在数字上进行管理(注一)。然而到末尾,论者现身说法,却又认为中国社会分做「上层」与「下层」结构,毛、蒋只是「恰好」坐上了历史准备好的位置。他们做了什 或不做什 ,其实是无关宏旨,就如《万历十五年》的英文副标: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无甚了了的一年其实反而是中国历史的反转点一般。

 

虽然我至今仍对两方立场的哲学基础了解有限,但不免觉得质疑黄仁宇那一方的立论是有道理的。这种感觉倒不是因为我受到什 知识性的启发,而纯粹只是从生活上得到的经验。有时候,一个人或一小群人的一意孤行,的确可以把全体带向沉沦甚至是溃败。例如,一场硬干的成果发表会,可能导致社团倒闭。室友的一意孤行可能导致公社的解散。或者是旅伴的任性可能会造成旅行的崩溃等等。这些生活经验,有些我旁观,有些我涉入其中,有些我则是那个一意孤行的人。

 

要说「个人意志」在其中扮演多大的角色,那样还是太唯心了。我后来觉得,比较合适的说法像是棋局。尤其像西洋棋这样的系统,往往下到棋盘剩下几颗子的时候,胜负大势就已经决定了。「大势已去」这句话背后可有着深层的系统思考:在一套例如棋盘这样的规则系统中,残局能怎 走,选择其实是不多的。或有高明者能在残局中寻找最大生存可能,但也只勉强求和。看主教和城堡包围国王的情景有时是很残忍的,国王再怎 逃都只是时间问题,checkmate。更不堪的当然是被小兵两只围困墙角(注二)。

 

但是一步步追回去,总不免发现往往有「致命的一步」,那一个错误的决策让攻守态势反转,或是让已经守成不易的系统崩解。如果强大的个人或集团意志,把群体的赛局推过那致命的一步,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后见之明者常谓,为什 当初有人会允许个人或寡头集团,如此一意孤行?这问题许多人问,似乎迄今仍无个解法(一如世上许多问题)。也有后事之师谓,监督和制衡的重要由此可见,而且重点不在于几个人扑上去把那一意孤行的人压在地上,而在于赛局规则里就不能让一个人决定太多重要的步数。自由意志其实是很有限的东西,也许只有在决定赛局时能起作用。一但局势定了,自由意志能够发挥的空间就极为有限。

 

但是这些,对于活在此时正在发生、眼见无力扭转中的人,又有什 实质的意义呢?

 

注一:于是,黄的历史哲学对于做为读者的我,便产生了深深的困惑:《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正确地掌握了「现代性」和现代经济起源的社经(唯物/政治经济学的)基础,然而最后对于历史还是做了一个相当唯心的感叹。又,此一说法(关于「数字管理」云云」)甚被天下出版社的《发现台湾》广为嫁接,成为某种杨照口中不三不四的中国─台湾史观(杨照批评该书的文章请见他1992年的《异议笔记》;而最近的感觉是,由于台湾的经济表现实在太离谱,让这种「台湾从刘铭传开始立下现代化基础,日本殖民者继之,倏忽一声变成国民党带领下没有族群冲突、没有阶级矛盾、风雨中生信心的宝岛」的〔我的说法〕哇啦哇啦史观,又开始流行了起来),这书莫名其妙在台湾2004年总统大选时重新浮出便利商店水面,怪哉?

 

注二:前阵子和朋友聊到台湾的中小学教科书问题,朋友提到了现在的当权者,也就是当年的所谓革命菁英,普遍有目光短浅的问题。我应和的说法是:当年为了打倒党国教育的堡垒,不惜快快拉倒国立编译馆。国立编译馆果然应声倒地,却养出了放任式自由经济(laissez-faireism)的教科书市场,后患无穷(虽然台联立委公开展示念完国中三年要花二十万买教科书的说法有点夸张,但身为某国中毕业生的家人,我可以做证这小孩一个夏天丢掉的三年教科书和参考书书堆,跟我从小念书念到大用过的课本讲义一样高,而他绝对不是特例)、无法收编(这对许多希望藉由官方口径宣传台湾意识的人来说,是多 讽刺的事),而且个个坐大。至于为了打倒师范体系而另譬途径的教育学程,问题也慢慢浮现。我其实可以同意某些人的说法,台湾「过去管得太严,后来又松得太快」,这并不是说「打倒」本身有什 不对(但是这并不代表「打倒」本身就一定对──但是在台湾,有谁喜欢当说话多点保留的「保守」份子?!「进步」的标签和道德光环太诱人了),而是,开局先挑软柿子(国立编译馆、师范体系)这些黑小兵、白小兵下手,等到全都倒光光了,才发现对方(不见得是固定的人/族群/集团,也可能是放任经济这种抽象的猛兽)的主教皇后横行无阻,挡都挡不住。这种时候才来怀念还有小兵在前方一字排开,让这些大角们不好行动的日子,岂不是只有一个蠢字可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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