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通史

刘家和
《史学史研究》2002年第4期 
 
一、问题的提出

在中国，“通史”是一个常用的词。中国学者写的关于中国史、世界史的书常题名为“中国通史”、“世界通史”。在西方甚至俄罗斯的历史书名里，一个国家的历史就直接以国家名冠于“史”字之前。非断代的某国历史，也只称某国史，并无某国“通史”之说。为什么中西之间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二、一些可能与“通史”有关的西方词语和中文里的“通史”之异同

首先让我们逐一考察一下有关的西方词语。1、General history：这个词最容易在中文里译为“通史”。历史书而冠以此词者，即指内容为一般性、综合性的。2、Universal history：即“普遍的世界历史”。它很少用在历史书名上，却常用于关于历史学的讨论中。普世史的关键在普世或空间方面。与我们所说的“通史”之重在时间之连续，实有不同。3、Global history：即全球史。这个词只能指全球的历史，重在空间范畴里的同一性。也异于我们所说的“通史”之“通”。4、Ecumenical history：这里的“普世历史”就是世界史。5、Total history：从字源来看它也是各部分之合为整体，并无我们所说的“通”的意思。

中国之有“通史”，自司马迁作《史记》始。通史之所以为“通”，关键全在时间上的朝代的打通。有了时间上的通，就叫作“通” 史。

中西之间有着重通史与重普世史的特点之不同。

三、“普世史”与“通史”两种史学传统试析

试析这样两种不同传统在古代的产生，及其所以产生的原因。分三部分：第一，西方史学源于希腊。希罗多德的《历史》和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可以称为当代的“断代史”，不是“通史”。第二，中国史学源于先秦时期，其最初的萌芽是《尚书》。到了司马迁《史记》的出现，中国史学的通史传统，已经不仅在时历古今的体例层面而且在通古今之变的思想层面上基本确立了。第三，中西两种史学传统产生的哲学思想背景的比较分析。古代西方重实质主义，就是反历史主义。古代中国思想家认为，真理不能在永恒不变中去寻求，而只能从变化不居中去把握。因此，古代中国人所选择的是与希腊人相反的思想路径，即反实质主义或历史主义。这点也就是西方普世史传统与中国的通史传统的区别的渊源所在。

四、通史体例与通史精神

一部史书所述时间长且经历不止一朝一代，严格地说，这只是作为通史的必要条件，还不具备作为通史的充分条件。怎样才能算是真正的通史呢？必须具备通史精神。“通古今之变”就是通史精神。纵向的历时性的发展与横向的共时性的变化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通史作为传统，既是中国史学体例的一种表现也是史学精神的一种展现；如果推展而言，这也是中国文明发展的连续性与统一性相互作用的一种在精神上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