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阳先生是我敬仰的哲学家,尤为重要的是他是中国的,这就更难得。这里仅综述一下他的一个特点:用白话、通俗的话、日常语言,表达深刻道理。他说“孔子、老子、柏拉图和维特根斯坦,用极其平易的语言说清楚高深的道理,我一直比较佩服。说得比较清楚无非是把一种思路的优点和缺点更加显眼地表达出来”。表达有三境界:(1)把高深的用通俗的表达;(2)把高深的用高深的表达;(3)把肤浅的用高深的表达。对此需要说明:(1)当然不是所有的高深都能以通俗化的方式表达,问题是不能故作高深,高深的东西如果能以日常语言透彻地表达,就理当如此;(2)如果高深的东西无法以日常语言表达,或用日常语言不能更好、更传神的表达,当然应当用高深的形式表达,就是说也没有必要故意通俗,表达式形式和手段,不是实质和目的;(3)最可恶者是把肤浅的东西故作高深,也就是用谁都不懂的话表达谁都明白的道理。这叫以辞害义。一句话,只要日常语言的表达不减损信息量,就应以此表达。看看赵汀阳的n个说法:怀疑是思想的免疫系统。/通过大众化而失去个性,那是现代的特点,现代人需要在向集体看齐中获得没有落后于时代的证明,像别人一样边走边托着包薯条能够证明你在城市里很忙;像别人一样带着领带在大厦边上吃块比萨就证明你更忙;别人趴在沙滩上你就也必须趴在沙滩上;别人说“耶!”你也说“耶!”,如此等等。/思想无立场不等于生活无立场;无立场就是允许所有可能的立场都在场。/回避哲学思考等于在基本假设的层面上积累思想的隐患,这些隐患非但会导致盲目可疑的知识,而且假装不需要哲学实际上等于承诺了一些没有经过思考的哲学,闭上眼睛不等于危险消失了。/哲学在时间中发展,但却在一个平面空间上展开。哲学的发展方式是“旁置”,即不断试图把老化的哲学推到旁边去成为次要的风景,使之对思想的整体画面失去决定性,同时给出一种新的思路以恢复思想活力。/后现代只不过是现代的一个症状,却不是超越现代性的一个办法。就像发烧是感冒的一个症状,它以感冒为条件,但是它确实是想克服感冒。/孤独就是不理别人,自己呆着;寂寞是没什么人理,只好自己呆着。
哲学的道理本来就高深,这不是哲学的错,可是如果故作高深或假装高深,那就是错了。因为,哲学是跟人有关系的事情,让尽可能多的人尽可能多地明白还唯恐不及,哪有可能去故弄玄虚?极端点说,凡故弄玄虚者皆是对自己虚假学问的不自信和掩饰。
让哲学说中国话,这很重要。时下在我们“整体性结构性地遭遇西方”的时代,难免西风西语,不足厚非。但也要注意食洋不化不知所终的问题。让哲学说中国话终究是一个必然的前景,除非我们不想在哲学上在世界领先。在哲学上不想领先等于这个民族的整体——政治、经济、文化等等——没有一个超越的理想。这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让哲学说人话,这同样重要。不说人话是因为说者没有一种急切想表达的思想想说给“人”听。它满足于自言自语。说人话就是尽量用白话、日常语言。需要清楚的是,用“白话”不但能表达高深的道理,而且有时能表达得更好。即使难以言表的,我们也可以使用“白话”把问题呈现出来。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能说的要说清楚,不能说清的保持沉默。用分析哲学的说法:错也要错得清楚。否则就是故弄玄虚,误人子弟。故作高深不代表真实的高深。思想的关键在其实质,而语言形式以明白清楚为上策。能说清楚的,力求“一语道破”,这才有力度,思想才够硬朗,表达才算到位。在“白话”中让人看出深刻,才是真正的深刻。花拳绣腿、舞文弄墨常常是以辞害义,是掩饰思想贫乏的“障眼法”。
当然我这里绝不是主张一般意义的哲学“通俗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是想说:用生活语言可以表达相当多和相当深刻的哲学命题。赵汀阳已经做了好的榜样。赵的风格我概括为:硬朗,力度,凝练,清楚,一语道破。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一种哲学观点不够极端,就必定是废话。为了保留优点,只能同时保留缺点,因此,我保留把真理恶狠狠地说出来的风格。”而这样做他的思想在深刻性和启发性方面有增无损,读者可以放心的是当没有看懂他的文章时,那一定是自己的思想没到位——阅读、思考的积累不够——而不是他没有讲清楚。作为一个思想者,做到这个,已经够了。
在我看来,赵汀阳是当代中国具有原创性的重量级的哲学家,我敢说够得上这个评价的在中国不是绝无仅有也相差无几。这是个什么级别?是不是康德、维特根斯坦这样的级别还不敢说,但假如当代中国有的话,一定是他了。这也就是思想家中的最高级,核爆炸那个当量的。他自己有这个气度,我看他的思想更有这个苗头。他对现在的哲学家感到失望。下面的话可以从一个方面反映他对哲学的根本看法:“哲学必须做的事情是提出一些人们想不到的问题,而不是把本来已经清楚的事情反而搞成糊涂问题。”这的确又比通常的认识高出了一筹。我们常会说“科学是把糊涂的搞明白,而哲学是把明白的搞糊涂”,并且不时地为这一小有心得的表述而自鸣得意、沾沾自喜。而赵的见解出其不意,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确符合他对哲学的理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出其不意的“思想布局”活动,是创意,也是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