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曾如此分析生活：如果愿望没有实现，我们因为不满而痛苦；如果愿望得以实现，我们就因为餍足而痛苦。一句话，生活是痛苦的。这为很多人认可。但假如生活必定痛苦，人类为何还要孜孜不倦地生活下去呢？到底是什么使生活值得生活呢？

    《论可能生活》批驳了叔本华把生活目的看成某种结局，以“利”来支撑生活的观点。他认为生活中最主要的不幸是把生活目的理解为期望给予完成的某个最终目标，无论是现世还是来世或者天国得报的目标。因为这类最终目标就是设想进行一系列行为而终将获得某种结局，但任何行为及其结局都是生活中非常有限的一部分，而且总是并非必然出现的一部分。所以，把某种结局看成生活目的或生活意义是致命的伤害，无论达到或没有达到这一结局，都是痛苦，都没有意义。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常像赵汀阳分析的那样，离间了生活与生活目的，生活目的成了遥远的目标，生活也就似乎总是还没有开始。但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以“先苦后甜”来自我安慰。最后就算有了好结局，我们依然感觉不到“甜”，倒是被叔本华不幸而言中，“因为餍足而痛苦”。那时，我们或许也只是认命：生活本来就是痛苦的。

    但生活的本质是幸福的，赵汀阳认为追求幸福是人类的一种精神本能，是幸福使生活值得生活。当然，他指的幸福不是必须付出痛苦的代价去获得的利益，不是某种行为的目的或结果，它是在生活中健全生活的感受，是全部生活行为追求的状态。幸福是无可争夺的，也没有所谓的分配问题。它是一颗自由的心灵不断地开拓自己的生活空间，是一种充满活力的、积极的、诗意的创造性行为和生活方式。创造性行为并不玄乎，它可以渗透到生活的每一方面，无论是爱情、友谊、家庭生活、养育子女还是劳动、交往、工作。所以幸福生活可以是一种非常平易的生活，它在平易中透出美、透出空灵、透出优雅。

    幸福不是某种结局，这并不意味着幸福是“过程”，幸福超越过程和结局的两分，超越自私和无私的计较。

    当然，幸福离不开利益，但同时，利益只不过是手段而已。如果以为利益就是目的，那么他将斤斤计较，他的行为方式在本质上就变成了商业活动，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总会觉得虽然有些收获，但“失去的”实在太多，于是总是感到很吃亏，很不幸。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不幸的人更倾向于坑害别人，而一个幸福的人更容易使别人也幸福。

    另外，生活幸福并不是仅靠个人追求就能实现的，人是集体性的存在，需要社会机制来保证创造的实现可能性。如果一个社会有利于创造性的实施则是一个为人的社会；如果相反，把社会机制当成生活目的，则是一个异化社会，是一个治人社会。赵汀阳指出，“在一个‘文明的’异化社会中，它剥夺生活创造性的方式主要不是强制而是规范约束——通过可以灵活解释的法律、官僚系统、垄断的宣传、迎合庸人的行为规范和政客的民主体制、渗透一切的商业关系以及过分夸大的体育热情等，企图把每一个人制造为社会机器中的任一变元。”在追求幸福的林中路上，我们得对这种“文明的”异化保持足够的警惕。

    什么使生活值得生活？这一问题也可以说是“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或“做人是如何区别于做另一种东西的”，这其实是个简单而古老的问题，但越是简单的问题越是会被遮蔽、被复杂化。赵汀阳的《论可能生活》一书给予我们思想上的澄明，还简单问题以简单。他也告诉已习惯于复杂化生活的人们，“你其实能够更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