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林航师兄的信
林航师兄:
赵汀阳对我影响不小,但基本上是负面的(不是贬义),在我最爱哲学的时候,他的出现让我在迅速瓦解这种爱,于是我越发地怀疑哲学。
他总是说哲学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其实这些只是他对于哲学的规划和限定,实际上不管他怎么说,任何对于哲学本身的规划和限定我认为都是很徒劳的。赵的观点是很有道理,也很敏锐,许多观点都让我拍案叫绝。但我只能认为他提出的哲学应该如何如何等等都是他自己的哲学,姑且叫做“赵汀阳主义”吧,而我称其为“观念实用主义”。我还是同意德里达在接受采访时对于哲学的看法:从某种角度讲,哲学的性质,哲学自身的运动,就在于征服一切空间,在于不肯接受存在着某种哲学的外部。也许,当我们说哲学是什么什么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对它的规划和限定,而这正走向哲学的反面。
赵汀阳想追求一种客观的、无立场的、“元”的哲学,但这作为方法论意义上的努力很可能在知识论的探索上达到共识和普遍性(据我初步估计只能在常识上达到共识和普遍性),可赵汀阳又对“以知识论为中心的主流哲学模式和概念系统”充满批判,意欲用其“创作眼光”来取代。何况把主流哲学判断为一种知识论,是否需要斟酌?而且对于存在论意义上的“真理”,赵汀阳“无立场”方法的这种切入是否合适呢?
你在《无立场方法及其后果》里认为:“对于一种解释学性质的哲学运思和一种无立场方法的哲学运思来说,两者间的差异实际是层次上的而非内容上的。”而我认为两者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层次上都有差异。且解释学方法,尤其是海德格尔和施特劳斯的还原解释学(当然二者还原的对象很不同),比无立场方法更基础、更根本。但很遗憾对于解释学的这种深度,现在有诸多的误解。
你还说:“最重要的毕竟是借用无立场分析来使我们摆脱那些错误的立场”。但,用正确与错误来判断我们的立场实际上本身就陷入了海德格尔所说的“第三重非真”;我们的原始的存在方式--这一立场是无所谓正确与错误的。当然你会说海德格尔以及伽达莫尔式的解释学方法是否可以操作。然而赵汀阳的“无立场”方法即便可以操作,又有多少人“意欲”这样的操作。
赵汀阳总是挖苦康德、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等人,但事实上赵对他们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一种立场,他并没有站在“就事论事”这样的“无立场”上。人的兴趣、情绪是发生在认知、思想之前的对于世界的最基本的领会,而赵要求我们放弃这些领会,可他自己却做不到。
实际上,我认为“无立场”只是一种近似值,绝对的“无立场”和“客观”做不到;甚至尽可能多的“无立场”和“客观”也做不到。尤其是以此来要求“思想”。赵汀阳总是挖苦康德假想了一些很纯的东西(例如绝对命令),但他自己呢?思想本身可能是纯之又纯的吗?我认为思想本身包括了情绪、兴趣、态度等等非理性的东西。比方说我在想赵汀阳的理论,尽管我反对他的某些观点,但这已经表明了我对他感兴趣。反对他的观点并不能做到对其在兴趣上的否定,也即做不到对其在思想(这里的思想应和我上文讲的思想,即包括了非性理因素)上的否定,对其在思想上的否定的真正做法是压根没想到过他,没听说过这个人,或者是听说过他,但他只是在我们意识的晕圈上,并没有闯入我们当下的意识在场。所以,不管我怎么反对他,实际上我已经和他进行了“视域交融”。而且这些态度、情绪和兴趣往往遮蔽了我们对于对象或者非对象的本真性的思考。比方说,一提到马克思主义我首先的态度是“反感”,而正因为这种反感,则将会影响我本真性的思考马克思主义的真面目。赵汀阳在这种情况下肯定要求我放弃这种“反感”的态度,可是我能放弃吗?人能放弃对于事物的一种先于认知之先的态度、情绪吗?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情绪是此在基本的存在方式,情绪令此在现身。所以,除非我不存在或不现身(这其实一种事态的两种说法),否则当我对任何事物、事态下判断时我的判断中必然包含着这种情绪和态度。
立场、底牌、视域、“前”、“元”、历史性、传统等有什么不同吗?伽达默尔只是讲“视域融合”,而赵汀阳则讲要放弃本来的视域。如果抽出本来的立场、底牌或说视域,也就是抽出其本来的存在方式,那么在这之后则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了我们还探讨什么,交流什么呢?没有立场了,我们创作的标准、价值在哪里?赵汀阳对此回答说,在创作本身中创作标准--这不是又返回了他斥为头脑不清的萨特的那种做法(存在先于本质,人是有待他去是的东西)了吗?实际上他回答不了这个悖论。当一个事物的存在和发展只能以它自身提供标准和根据时,也就意味着对于标准的和根据的拒斥,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赵汀阳走出萨特的虚无主义的阴影了吗?
依我看,这就使我们陷入了一个千古难题(庄子的讨论尤其精彩):人和人之间能交流吗,能达成共识吗,客观是可能的吗?显然,在我们和别人接触时我们即便作出最大努力地放弃“主体性”从而进入“主体间性”,然而并没有任何条件能够保持“主体间性”不发生断裂。
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看法,即认为客观是一种假设,一种假象。但我们只能靠这种假设和假象生活才最不坏、最不容易发生困难和障碍。我们常常采纳“常人”的标准来否定自身此在(主观性)的在体性真理(即感到……是真的)。
这也许就是我对于理想主义的独断论充满“同情”(或曰同感)的原因吧,也许他们的论证并不很到位,但他们可能真的感觉到了“真理”。而黑格尔竭尽论证之能事也许却根本不曾感觉到过他的“绝对精神”,所以他只是一个精致的理论家。
我之所以喜欢海德格尔,也正在于他对于“天、地、神、人”四方游戏这种关系的态度吧。我之所以为情绪、态度、感觉等非理性成分的辩护,实际上正说明了我的存在方式首先就是一种非理性的,我对于海德格尔哲学的态度也是一种非理性的喜欢,因为我感到了它的合理(即合乎情理又合乎道理)的成分。李祥俊老师说过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却:“不讲道理才是真正的道理。”--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对海德格尔的喜爱甚是恰当。有人也许会认为,海德格尔对于上帝、宗教的态度,导致了一种神秘主义,但我认为恰恰是这种神秘主义,是解包括马克思主义、科学哲学、进化论、启蒙理性等现代性迷-盲的良药。
所以,最后我想说,我们总是站在一个立场上,立场恰是我们存在的方式;立场是我们的影子,我们自己看不见它,但我们一旦现身它便“如影随行”。除非我们不现身,否则立场就无法被摆脱或者克服。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搞的赵汀阳的网站,这很好。希望有机会能更深入地探讨他的绮思妙想。
祝
好
后学:王鹏alpent